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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血书化赤鸟
暮春泗水滨,柳絮漫舞如飞雪。?dμ咸?{鱼:看?.书)2=
÷无t?错·′?内;容~%杏坛老槐树下,孔子倚着树干,膝间简牍摊开却未翻页,目光越过粼粼水波,落在远山黛影里。子夏端坐身侧,见老师霜白鬓发被风拂动,那双洞穿世事的眼眸中,竟凝着一层罕见的悲悯雾气,不似平日的沉静笃定。
“赐啊,”孔子忽然唤他表字,声音沉得像浸了泗水的寒,“你可知麒麟现世,当主何兆?”
子夏心头一震。三日前鲁国西郊樵夫遇祥兽的消息早已传遍曲阜——形似麋而独角,身披五彩霞光,国人皆称是太平吉兆。可老师语气里,半分喜悦也无,反倒透着彻骨的苍凉。
“弟子愚钝,愿闻其详。”
孔子缓缓阖眼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简牍边缘,仿佛在抵御某种无形的重压。“麟者,仁兽也。应明王而出,遇衰世则隐。”他睁眼时,目光如古井深寒,“今麟出而见获,非吉兆,乃天示警也。”
子夏后背骤生凉意。礼崩乐坏的乱世,祥兽现身却遭捕获,这错位的异象,原是王朝倾颓的预兆。沉默漫过师徒间的杏影,许久,孔子才轻声道:“记住,得麟之月,天当有血书鲁端门。”
“血书?”子夏惊抬眼,却见老师望向鲁宫方向,夕阳正将天际染成凄艳赭红,恰似鲜血浸过云层。
那是子夏最后一次听老师谈及预言。三个月后,孔子病重榻前,手握他的手嘱咐:“道之不行,已知之矣。但道不会亡,如泗水虽改道枯竭,水脉终在地下流淌。”鲁哀公十六年四月,孔子卒于泗上,送葬那日万人空巷,哭声震野,子夏望着老师的棺木,忽然懂了“传道者逝,道不灭”的深意。
光阴倏忽二十余载,子夏已年过六旬,在魏国西河讲学授业。忽有消息从洛邑传来:周王室最后的象征权威消散,天下彻底陷入诸侯争霸的混沌。他放下书简奔至黄河边,浑浊河水滚滚东去,恰如不可逆转的世事。
“周室亡了。”他喃喃自语,猛地想起二十多年前那个暮春午后——老师说“得麟之月,血书鲁端门”,算算时日,正是此刻。
子夏连夜收拾行装,对弟子们只说“去验证一个约定”。十七日夜兼程,他终于抵达曲阜,夕阳依旧如血,映着斑驳的鲁宫端门。朱红漆皮脱落,墙头生满茅草,门前唯有顽童追逐,哪有半分血书的痕迹?
他扶着墙砖缓缓坐下,浑身力气似被抽空。二十余年的坚守与期盼,难道只是老师晚年的感慨?
“老先生在找什么?”清亮的声音自身侧响起。子夏抬头,见一身葛布衣裳的年轻人眉眼温润,正含笑望他。
“我……”子夏语塞,总不能说自己在等二十多年前的预言。
年轻人在他身旁坐下,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端门:“这门藏着故事呢。”他说,“祖父讲,许多年前一个清晨,守门人见门上渗出血纹,不是泼洒的,是从木头里钻出来的,盘绕成古怪纹路。日出时,那些血纹忽然活了,化作一群赤鸟扑棱棱飞上天空,在晨光里盘旋三圈。”
子夏屏住呼吸,指尖微微颤抖。
“赤鸟的影子落在地上,竟拼成一行字。”年轻人转头看他,眼眸清澈如泉,“祖父不识字,只记得那影子亮得刺眼。后来来了位老史官,盯着看了半晌,喃喃念着‘周虽旧邦,其命维新’,便抹着泪走了。”
血化赤鸟,影现天书。
子夏闭眼,仿佛看见朝阳初升时,赤鸟挣脱血纹,翅膀驮着霞光盘旋,影子在尘土上勾勒出文明的箴言。这预言从不是要惊动朝野,而是以最寂静的方式,告诉真正懂的人:王朝会覆灭,但文明的火种不会熄灭。
“老先生为何流泪?”年轻人不解。
子夏拭去眼角湿意,望向天空中晚归的雁阵:“我见到了想见的东西。”
“可您什么也没看见啊。”
“有些真相,不必用眼睛看。”子夏微笑,心中豁然开朗——老师说的“道不会亡”,从不是指某个王朝,而是藏在文字里、故事中、人心底的信念。就像血化为鸟,影化为书,死亡化为新生,文明的血脉从不会因王朝更替而断绝。
离开曲阜那日,子夏再赴泗水。孔子墓前青草萋萋,常有祭拜者添的新土。他在墓前静坐良久,轻声道:“老师,我看见了。”
风吹过坟头青草,沙沙作响,似是回应。
多年后,西河学堂里,弟子们追问孔子晚年轶事,子夏总会说起那个暮春午后的预言,说起血书化鸟的传奇。有弟子深究赤鸟模样、血书细节,他只含笑摆手:“形迹不必深究,重要的是记住那从血中飞出的赤鸟——它终究化成了文字,化成了代代相传的信念。”
窗外,一群飞鸟掠过秋日晴空,翅膀上驮着明亮的阳光。
真正的传承从不需要显赫的仪式,它藏在祖父传给孙子的故事里,藏在学者坚守的箴言中,藏在每个普通人对文明的敬畏里。就像地下奔流的泗水,纵使地表沧桑变迁,深处的血脉永远鲜活。那些寂静处的坚守与领悟,正是文明不朽的微光,在岁月长河中,永远不会褪色。
2、家犬吐人言
东汉永元二年秋,洛阳城西萧宅的黄昏总带着股说不出的滞涩。槐树叶子落得簌簌响,铺在青砖地上,像层没扫净的枯蝶。王氏坐在内室绣绷前,捻了三次针线都扎错了地方,心口突突跳得慌——丈夫萧士义入宫当值已三日,往常也有这般情形,可今日府里静得邪乎,连檐下雀鸟都没了声息。
廊下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,是家里养了七年的黄犬阿忠。这狗通体金黄,就额前一撮白毛扎眼,打萧士义还是穷书生时就跟着,通人性得很,平日见了王氏总摇着尾巴蹭裤脚。可今儿个,它步子沉得奇怪,既不摇尾,也不哼唧,径直踱进内室,在王氏面前三尺远站定,褐黄色的眼睛在渐暗的光里亮得有些渗人。
王氏搁下针线,正想唤它,忽见阿忠昂起头,嘴巴一张一合,竟有说话声钻出来:“汝极无相禄,汝家寻当破败,当奈此何?”
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,却字字咬得分明,平板得没有一丝起伏。
王氏只觉头皮一麻,绣绷“啪嗒”砸在地上,线团滚了一圈,缠上她的裙角。她想叫,喉咙像被什么堵着,发不出半点声响;想逃,双腿却沉得挪不动,眼睁睁看着那只朝夕相处的狗,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自己,像在等一个回应。烛火“噼啪”爆了个灯花,她才猛地回神,后背已经被冷汗浸得透湿。
她出身书香门第,杂记里的志怪故事读了不少,知道世上总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事。此刻竟没敢喊下人,只攥着衣角,死死盯着阿忠——心里有个声音在说,这事不能声张。
僵持了片刻,阿忠转过身,步子依旧沉稳,慢慢隐进门外的暮色里,仿佛刚才那番诡异的对话,不过是她眼花听岔了。
直到那抹黄色身影彻底看不见,王氏才踉跄着跌坐在榻上,浑身发颤。“无相禄……家破败……”这几个字在舌尖打转,凉得像冰。
天色擦黑时,萧士义回来了。这位黄门侍郎脸上满是疲惫,眼窝都陷了下去。永元年间的洛阳城,宫廷里的风从来就没停过,窦氏外戚一手遮天,天子渐渐长大,亲政的心思越来越明。他身处机要之地,每日都如履薄冰。
“夫人今日气色怎么这般差?”萧士义更衣时,见她脸色苍白,关切地问。
王氏伺候他换上常服,犹豫了半宿,还是把阿忠说话的事原原本本说了。说到“家寻当破败”时,声音都在发颤。萧士义起初皱着眉,只当是她累糊涂了,可听她说得有鼻子有眼,连阿忠额前的白毛都没说错,脸色渐渐沉了下来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。
“阿忠现在在哪?”他沉声问。
“自那之后,就没见着影了。”
萧士义在屋里踱了两圈,烛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他想起昨日宫中当值,几位平日里交好的同僚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,还有窦府的人递来的那杯没敢喝的酒。难道……
他刚想开口,门外突然传来“咚咚”的撞门声,紧接着是粗声粗气的喊叫:“开门!奉诏收捕逆党!”
火把的光透过窗纸,把屋里照得通红,兵甲碰撞的铿锵声听得清清楚楚。王氏手里的茶盏“哐当”摔碎在地上,茶水溅湿了她的裙摆。她看向萧士义,只见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脸上竟没了慌乱,只剩一片平静。
“该来的,终究是来了。”他整了整衣冠,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门被撞开的瞬间,王氏忽然想起阿忠那双褐黄色的眼睛,想起它说“当奈此何”时的模样。原来那不是询问,是提醒啊——大祸要来了,你们该怎么办?
可她和丈夫,竟只当是荒诞的怪事,没半点防备。
萧士义被戴上枷锁带走前,回头看了她一眼,眼神里有歉疚,有不舍,还有一丝决绝。王氏想冲上去,却被兵士一把推开,跌坐在满地碎瓷片上,看着丈夫的背影消失在火光里,看着这个经营了十五年的家,被翻得乱七八糟,桌椅倾倒,书卷散落。
忽然,她瞥见廊柱的阴影里,蹲着那抹熟悉的黄色。阿忠就那么静静地看着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,仿佛眼前这场家破人亡的变故,与它无关。
王氏望着它,忽然笑了,笑着笑着,眼泪就掉了下来。原来预警从来都不是诅咒,是给你机会躲祸啊。可她和丈夫,偏偏错过了。
永元二年冬,萧士义被戮于市,家产充公。王氏遣散了仆从,搬到京郊一间陋室里。离府那日,她回头看了眼萧宅,阿忠还蹲在门口,见她看来,竟摇了摇尾巴,然后转身跑进巷子里,再也没出现过。
许多年后,王氏老了,弥留之际,拉着照顾她的邻家女孩的手,轻声说:“往后遇着怪事提醒,别当耳旁风。命运给你递话,从不会挑体面的方式,能躲就躲,能改就改,别等来不及了才后悔。”
窗外,一只黄雀扑棱着翅膀飞过,落在院角的老槐树上,叫了两声,声音清越。
有些警示,从来都不是来自高堂庙宇的谶语,而是藏在朝夕相处的寻常物里。听懂了,是生机;错过了,便是遗憾。人这一辈子,能抓住的不是预知未来的本事,而是面对提醒时,那份不侥幸、不迟疑的清醒。
3、百万钱梦
东晋太宁三年,建康城的秋雾总带着江南特有的湿冷,渗进骨头缝里。丞相王导这夜又醒了,中衣领口黏在背上,凉飕飕的——方才那梦太真,真得让他心口发紧。
窗外月色昏沉,芭蕉叶影在窗纸上晃来晃去,像有人在外面探头探脑。王导靠在榻上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褥,梦里的声音还在耳边响:“百万钱,买长豫。”
长豫是他次子王悦的小字。那孩子刚满二十二,冠礼才过不久,笑起来左颊一个浅浅的梨涡,跟他年轻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梦里他想也没想就吼回去:“不卖!”可那人笑了,笑声空落落的,像在山谷里回响:“由得你么?”
他眼睁睁看着长豫在远处低头读书,浑然不觉自己成了筹码。想喊,喉咙像被堵住;想跑过去,腿却陷在泥里拔不动。只听见铜钱落地的“哐当”声,一枚接一枚,敲得他心头发颤。
“长豫……”王导喃喃着,伸手摸了把脸,满手都是冷汗。
次日清晨,府里静得出奇。王导坐在书房,公文摊开了半天,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长子王恬进来请安,见他脸色差,忍不住问:“父亲昨夜没睡好?”
“做了个怪梦。”王导随口应着,目光却飘到了院子里——长豫正在练剑,身姿挺拔,剑光映着晨光,晃得人眼晕。那是他亲手教的剑式,儿子练了十年,如今已颇有模样。
“二弟近来越发勤勉了,”王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笑道,“前日跟谢家公子论《左传》,说得谢公子半天接不上话。”
王导“嗯”了一声,端起茶盏抿了口,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,稍微定了定神。不过是个梦罢了,他安慰自己。王家经了两朝风雨,八王之乱、永嘉南渡都闯过来了,一个梦魇,哪能乱了分寸?
可心里那股不安总散不去。午后,他换了身便服,悄悄去了城西的清虚观。观主是个须发皆白的老道,跟王家有旧,听他说完梦境,手指在算筹上拨弄了半天,才缓缓开口:“百万是大数,钱属金,金主肃杀,还带着交易的意思。这梦……怕不是好兆头。”
王导的心沉了下去:“能解吗?”
老道画了七道符,用红线系着装进锦囊:“让公子随身戴着,七七四十九日别摘。府里这段时间别动土、别见血,也别让公子往西去。”
王导攥着锦囊往回走,轿子颠簸着,锦囊里的符纸沙沙响,像在提醒他什么。回府后,他把锦囊递给长豫:“戴着,保平安的,别摘。”
长豫愣了愣,乖巧地系在腰间,红绳配着青玉佩,倒挺好看。“父亲最近好像心事很重?”他笑着问,梨涡浅浅的。
“朝事忙罢了。”王导移开目光,不敢看儿子清澈的眼睛。
日子一天天过,长豫日日戴着锦囊,读书习武,偶尔跟友人雅集,倒也平安无事。王导渐渐松了口气,甚至觉得自己太过小题大做——他王导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,竟被一个梦缠得心神不宁。
入秋以后,府西的旧书阁漏雨漏得厉害。管家请示了好几次,王导实在拗不过,点头道:“拆了重修吧,赶在入冬前弄好。”
动土那天是个大晴天,工匠们拆了腐朽的梁柱,开始挖地基。锄头刨地的“咚咚”声传来,王导忽然想起老道的话——忌动土。他刚要喊停,就听见工匠们惊呼起来。
“相爷!您快来看!”
王导走过去,只见地坑里露出个陶瓮,瓮口碎了,里面黄澄澄的,全是五铢钱。“接着挖!”他沉声道。
一坑又一坑,总共挖出九只陶瓮,每只都装满了钱。账房先生算了一整天,手都在抖,最后报上来的数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:“回相爷,约莫……百亿钱。”
百亿。
比梦里的“百万”多了千倍。
王导脸色瞬间就白了,脚步踉跄了一下,扶住旁边的柱子才站稳。梦里的声音又响起来:“百万钱,买长豫。”原来不是百万,是百亿。命运早就标好了价码,只是他当初没看清。
“封起来!”他哑着嗓子喊,“原样埋回去!谁也不准往外说半个字,不然家法处置!”
工匠们不敢怠慢,赶紧把陶瓮埋回去,重新夯平地基。书阁一天天建起来,王导却一天天消瘦,鬓边的白发也添了不少。他总爱站在书阁前发呆,脚下踩着埋钱的地方,像踩着块烧红的铁板。
他跟长豫说:“最近别出门了,就在府里待着。”
长豫虽纳闷,还是听话照做了。深秋的菊花开得正艳,他常坐在亭子里读书,王导远远看着,觉得那画面美好得像易碎的琉璃。
腊月初七,长豫受了些凉,开始咳嗽。起初以为是小毛病,喝了几副汤药,却不见好,反倒发起热来。王导请了建康最好的大夫,药方换了一副又一副,长豫的病却时好时坏,到后来,连床都起不来了。
王导日夜守在床前,握着儿子滚烫的手,指节都攥白了。长豫偶尔清醒,还会安慰他:“父亲别担心,就是个小病,过几天就好了。”
“对,小病,很快就好。”王导一遍遍重复,像是在说服自己。
有天深夜,长豫忽然精神好了些,让王导扶他坐起来。他望着窗外的月色,轻声说:“父亲,我昨天做了个梦。梦见一群白鸟从西边飞来,落在院子里,一落地就变成了铜钱,堆得像座小山。然后有个声音说,该走了。”
王导浑身冰凉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腊月二十三,小年,长豫走了。临走前,他攥着王导的手,眼里满是不舍:“父亲保重,别太伤心。”说完,眼睛就闭上了。
灵堂里一片素白,哀乐低回。王导站在棺椁前,看着儿子平静的脸,忽然想起他刚学走路时,摇摇晃晃扑进自己怀里的样子,身上带着奶香,小手软软的,抓着他的手指不肯放。如今,那双手冷得像冰。
吊唁的人来了一波又一波,劝他节哀。王导机械地还礼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百亿钱,买走了他的儿子。他忽然笑起来,笑得凄怆,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——原来再多的钱,也留不住想走的人。
书阁终于建好了,崭新的木料散发着清香。王导独自走进去,在正中央站了很久。管家悄悄进来问:“相爷,那些钱……真要一直埋着?”
“埋着。”王导头也不回,“这间书阁以后只藏书,不住人。每半年检查一次地基,有异样立刻报我。”
很多年后,王导老了,病重卧床。长孙王混侍奉汤药时,总听见他呓语:“不值……不值……”
“祖父,什么不值?”
王导睁开浑浊的眼睛,看了他很久,才缓缓说:“有人用百亿钱,换了你叔叔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可我宁愿要活生生的儿子,哪怕他一文不值。”
王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王导又摇了摇头,喃喃道:“不对,人哪能用钱衡量……是我一开始就想错了。”
那夜,王导梦见了长豫。还是二十二岁的模样,在院子里练剑,剑光如雪。见他来了,收剑笑着跑过来:“父亲,我新学了一套剑法,给您看看?”
“好,好。”王导连连点头,老泪纵横。
梦醒时,天快亮了。他望着窗外的晨光,忽然想通了——那些百亿钱从来不是买命钱,是命运给的警示:有些东西,不是你想留就能留住的。而真正珍贵的,是拥有时的全心珍惜,失去后的坦然放下。就像那些埋在地下的钱,不见天日,却让活着的人记住:世间最珍贵的从来不是冷冰冰的钱财,是活生生的人,是藏在日常里的情义。
鸡鸣时分,王导平静地走了,嘴角带着一丝笑意,像是终于解开了困扰多年的谜题。
命运总爱用骇人的价码试探人心,可生命的价值从来不在数字里。那些深埋地下的财富,是对无常的敬畏;而真正流传下去的,是爱过、珍惜过,即便失去,也依然好好活着的勇气。
4、犬啮影
太元十年的建康城,是在捷报中醒来的。
驿马踏碎秋雾,八百里加急的蹄声从朱雀航一直响到台城。淝水大捷——谢安执棋的手甚至没有颤抖,只淡淡说了句“小儿辈已破贼”,便继续了未完的棋局。可建康不这么平静,酒肆彻夜笙歌,寺钟响得比平日悠长,连秦淮河的水仿佛都流得欢快了些。
唯独乌衣巷深处的谢府,静得像一口深井。
谢安在“后府”接见宾客,已是午后。所谓后府,其实是东院一处临水的轩阁,窗开三面,一面见假山曲池,一面见回廊竹影,一面见远天流云。他喜欢在这里见客,清静,也少些拘束。
刘氏端着茶盏站在回廊拐角,没有进去。她看着轩内丈夫的背影——宽大的素袍,微微佝偻的肩,执麈尾的手势依旧从容。宾客是几位年轻将领,正兴奋地比划着淝水岸边的冲杀,声音时高时低,惊起了池边几只白鹭。
一切都很平常。太平常了。
可刘氏的心却无端紧了一下。她说不清为什么,许是昨夜那场梦:她梦见自己站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上,有风卷着落叶打旋,远处传来幼犬的呜咽声,一声接一声,凄凄的。醒来时枕畔冰凉,谢安睡得安稳,呼吸轻得像羽毛。
她摇摇头,正欲转身,眼角余光却瞥见了一抹黄色。
是府里养了多年的那条黄犬,名叫“阿戌”。此刻它正从假山后踱出来,嘴里叼着个东西,黑乎乎的,在秋阳下泛着湿润的光。阿戌走得很慢,一步一顿,像在进行某种仪式。它穿过月洞门,踏上青石径,径直朝刘氏走来。
越来越近。
刘氏终于看清了——阿戌嘴里叼着的,是一颗人头。
面容清晰,眉目温润,鼻梁挺直,薄唇微抿,鬓角已有星霜。是她看了三十多年的脸,是此刻正在轩内与宾客谈笑风生的脸,是她丈夫谢安的脸。
茶盏从手中滑落,“啪”地碎在石板上。碧绿的茶汤溅上裙裾,像一摊化不开的苔痕。
阿戌在她面前停住了。它抬起头,褐黄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她,没有犬类的忠诚或顽皮,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、近乎悲悯的平静。它叼着那颗头,头的断颈处没有血,只有一片虚无的暗影,仿佛那不是血肉之躯的一部分,而是影子凝成的实体。
时间凝固了。
刘氏想喊,喉咙像被扼住。想闭眼,眼皮却无法合拢。她只能看着,看着丈夫安详的容颜在犬齿间微微晃动,看着阿戌喉间发出低低的呜咽——和梦里一模一样的声音。
轩内的谈笑声隐隐传来。谢安正在说:“……用兵之道,奇正相合。但最要紧的,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定力。”
声音温和,从容,和那颗被叼着的头颅的唇形完全吻合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只是一瞬,也许是一生。阿戌忽然松了口。头颅落地,没有声响,像一片影子融入地面,消失了。阿戌甩了甩头,仿佛刚刚只是叼了根骨头,然后转过身,慢悠悠地踱回假山后,消失在竹影里。
只剩刘氏站在原地,裙裾上的茶渍慢慢泅开。
“夫人?”侍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刘氏猛地转身,脸色煞白。侍女吓了一跳:“您……您不舒服?”
“老爷……”刘氏声音发颤,“老爷还在里面?”
“在呢,正与桓将军说话。”
刘氏踉跄走向轩窗。透过疏竹,她看见谢安侧对着这边,麈尾轻挥,嘴角噙着淡淡笑意。阳光透过窗格,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。完整的,鲜活的,呼吸着的。
她捂住嘴,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。
那日后,刘氏再也没提那件事。她只是变得异常沉默,常常在谢安看不见的地方长久地注视他,目光复杂得像在确认什么,又像在挽留什么。
谢安似乎并未察觉异样。他依旧每日接见宾客,处理政务,偶尔与子侄辈论诗。只是刘氏注意到,他待在书房的时间越来越长,有时深夜推门进去,只见他对着空白的墙壁出神,烛火在眼中跳动,像两簇不肯熄灭的微光。
“夫君近来睡得少。”一日深夜,刘氏为他披上外袍。
谢安握住她的手,手心是温的,却莫名让她想起那天溅在裙上的茶,同样的温度,同样的易冷。“想起些旧事。”他说,“年轻时与王羲之登冶城,他说‘今四郊多垒,宜人人自效’,我笑他‘虚谈废务,浮文妨要’。如今想来,我们都对,也都不对。”
“怎么忽然说起这个?”
“人老了,总爱回忆。”谢安笑笑,拍拍她的手,“睡吧。”
可他自己却常常彻夜不眠。刘氏夜里醒来,总看见书房窗纸透出晕黄的光,映着那个伏案的、微微佝偻的身影。她知道他在整理书信,编纂文稿,像在赶什么看不见的时限。
深秋时,谢安病了一场。不重,只是咳嗽,医官说是劳累所致,开了方子,嘱咐静养。他倒是听话,真就谢绝了大部分访客,只偶尔在园中散步。
那日黄昏,刘氏陪他在池边看残荷。夕阳如血,将枯败的荷叶染成暗金色,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雾霭。
“刘娘,”谢安忽然唤她的闺名,声音很轻,“你可信命数?”
刘氏心头一紧:“夫君何出此言?”
“只是忽然想起淝水战前,我登石头城观形势。”他望着水面,目光悠远,“那时北府兵尚未练成,朝中主和之声不绝。我站在城头,见大江东去,忽然觉得,人这一生就像江上的一片叶子,看似随波逐流,实则每个弯转,都是自己选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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